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花木兰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真人版电影《MULAN》，其影评是近期除了《TENET》之外，最常出现在我社交网站上的。评语大致可分为西方的欣赏赞好与中华的吐糟批评（不过批评比较多）。大部分的人说是文化的差异及对木兰的不甚理解，导致电影犹如是“用中华文化的容器装西方文化的思想”。
文化的差异是肯定有的了。
但，我们批评的究竟是什么？当我们说别人不懂的时候，我们就真的懂木兰吗？
电影《MULAN》唯美海报。来源：DISNEY
1. 木兰到底是谁？
木兰代父从军的故事流传千古，最早期应归功乐府《木兰辞》这首由民间创作的叙事诗。一个平凡的纺织女在国家危难之际，不忍年迈父亲受苦，女扮男生代父从军。她克尽孝道为国献身的崇高精神，以诗歌、戏曲、小说、电影、电视剧等各种艺术形式一代代流传下来，成为大家再熟悉不过的忠孝英雄代表人物。事实上，木兰的存在史书并无明确记载，其姓氏、籍贯等，在最初的《木兰辞》中亦未明示。后来木兰被冠“花”姓，应该是从明代文学家徐渭所编的杂剧开始流传的。
知识拼图1：乐府是一种旧体诗，合音乐而传唱。“乐府”原指秦代掌管音乐的官署，专收集民间歌词入乐。《木兰辞》便是从民歌创作而生的。
知识拼图2：《木兰辞》的情节铺排简洁而俱感染力，对女主人公的生活与心理的描写生动细致，是一首艺术性极高的作品。
知识拼图3：杂剧《四声猿》第三折《雌木兰替父从军》：“（旦扮木兰女上）妾身姓花名木兰。祖上在西汉时，以六郡良家子，世住河北魏郡。俺父亲名弧……”
2. 木兰是哪里人？木兰住土楼吗？
据《木兰辞》，
昨夜见军贴，可汗大点兵……
旦辞黄河去，暮宿黑山头……
诗中称天子为“可汗”，所出现的几个地方标志如黑山等亦在北方，所以有理由相信木兰所处年代是北魏时代，出征的是北魏太武帝北伐北方游牧国柔然的战争。北魏处中国北部，而电影中出现的木兰的家——土楼，一般常见于南方，是客家族群在动乱时期由中原向南迁移，在东南一带建的楼房。所以，身处北方，生活在北魏时期的木兰，应该不住土楼。
知识拼图4：可汗（或大汗）是古代北亚游牧族鲜卑、回纥、柔然、高车、突厥、吐谷浑、铁勒、女真等建立的汗国，其君主或最高政治首领的称呼。鲜卑族拓跋珪入关后建立北魏（386年-534年），是南北朝时期北朝的第一个王朝。
3. 木兰的妆容纯属戏剧效果？
真人版电影中，木兰去见媒婆时所化的妆，其实是还原1998年动画版的设计。动画版的木兰，脸上也敷厚厚的白粉、腮红等，而在电影般中，为何会被许多人吐糟？究竟古代女性的妆容与审美是如何呢？
木兰妆容的审美。来源：DISNEY
《木兰辞》中，木兰从军归来后，
阿姐闻妹来，当户理红妆……
白粉敷面是为了让皮肤看起来白嫩，突显面上其他的妆饰；红妆或腮红敷于面颊则为了呈红润气色，让人看起来精神爽朗。如果说白粉底和腮红是古代女子打扮的基本，应该也不会差错到哪里。
又，《木兰辞》中，木兰从军归来回到房间，
当窗理云发，对镜贴花黄。出门看伙伴，伙伴皆惊惶：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在这里写的“贴花黄”其实是指南北朝（即木兰所处的北魏时代）流行的一种妆饰，所以真人版电影里木兰脸上白黄红的妆，应该多少有研究依据。只是，可能是要刺激视觉效果或丰富电影色彩而故意把颜色加重，结果反而失去协调弄巧反拙。
知识拼图5：古代面饰大致分为：额黄、斜红、花钿、面靥。
古代女子妆容图。来源：搜狗
a. 额黄（又称鹅黄、鸦黄、约黄、铁黄、花黄）始于南北朝，以黄色颜料染画或粘贴于额间而得名。当时佛教盛行，一些前卫的女性从涂金的佛像启发，将自己的额头涂染黄色，称之为佛妆。
b. 斜红（又称晓霞）指唐代女子在面颊两侧、鬓眉之间，用胭脂或红色颜料画的玄月状面饰。
c. 花钿是唐代较流行的面饰，将剪成的花样贴于额前。
d. 面靥（又称妆靥、笑靥、花靥）点在梨涡或鼻翼两旁，如酒窝。
4. 凤凰也浴火重生？
凤凰在电影中的出现的确制造许多困惑——即便凤凰在中华文化代表的是女性的高贵，但木兰最多只能说是高尚，应该还未到尊贵的层度。
木兰与凤凰。来源：DISNEY
知识拼图6：凤凰是古代传说的百鸟之王，神话生物之一，象征天下太平、吉祥和谐。凤为雄性，凰为雌雄，但一般都被整体雌化，代表阴。龙与凤是皇权象征，龙代表帝王，凤代表皇后嫔妃。龙凤呈祥是中华特有的吉祥图腾。凤凰虽被英译为Phoenix，但凤凰不浴火重生，所以不能与西方传说的不死鸟混为一谈。
木兰父亲跟她讲述凤凰浴火重生的传说，实则是错置了西方文化于中华文化中凤凰的象征意义。凤凰的石像出现在她家祠前当守门兽，也显奇怪。中国古代建筑所熟知的，用以镇宅和辟邪的守门兽，从来不会有凤凰。试想，原本在高空自由飞翔的鸟禽竟蹲守在门前，那个画面就已经很受憋了。而且家祠门前左手边置的不知是貔貅还是麒麟，右手则置了凤凰的这样安排有违了中国美学对称的讲究。这等不协调的装置是纯粹为了让凤凰入戏还是别有用意？也许只有制作组才知道。
木兰家祠前的守门兽。来源：DISNEY
知识拼图7：中国古代建筑如衙门、宫殿、寺庙、陵墓、园林、桥梁或大户人家门前一般会有两座石狮子，用来镇宅、辟邪。狮子在东汉时期作为贡品从西域传入中国，又是佛教的吉祥物，所以被用来保平安。
5. “气”vs“内功”vs“仙道”？
电影中，小时候的花木兰因为不懂得控制体内的“气”，举止不似一般女孩子家，所以常常被身边的人投以异样的眼光，甚至暗称她为witch（女巫）。这“气”呢，还真是一个抽象的神秘概念。电影诠释木兰的“气”让我想起印度瑜伽概念中的查卡拉Chakra（可能是受火影忍者的影响）。这个“气”好像超能力，驾驭得好的话分分钟可以一敌万军，天下无敌。我猜制作组是想用武术概念中的“内功”来表达木兰的能量，毕竟在武侠世界里，内功就是超能力，可以飞檐走壁、徒手碎石，达到最高境界者甚至能出神入化。奈何这个厉害的“内功”翻译起来变得一点也不厉害（内功à Internal Strength），所以只好使用带有神秘韵味的“气”。
武侠世界的飞檐走壁。来源：电影卧虎藏龙
又或者，制作组是想用道教的“气”来表达木兰这种近似神仙的力量，这样便能解释木兰一介凡人为何能激发潜能、召唤凤凰、凭一己之力超越一整个军队、与有仙术（或魔术？）的仙娘交手、打倒敌人首领营救皇上等。奈何这个仙气也不好翻译（总不能叫Fairy Gas吧），所以只能将就着用“气”。
该用哪一个字去表达木兰的能量其实不是重点。重点是木兰的故事重点不在能量而是精神。认清这点就能明白为什么熟知木兰故事的观众看了这个“气”会被“气”到了。
知识拼图8：
a. 在中国古代的思想哲学里，“气”是组成天地一切事物的基本元素，有流动的性质。
b. 在中医学里，“气”是维持生命的基本，运行于血脉中，在体内形成脏腑的保护膜，而随之衍生的“气功”这种呼吸法，即透过调整呼吸、身体活动和心理意识，以达强身健体、抗病延寿之效。
c. 道教认为“气”是生命之本，宇宙万物皆由“气”生成。道教经典《太平经》认为人身中三件最重要的元素是“精”、“气”、“神”，都是“气”的不同名称。“气”有清浊、正邪之分，正气化神，邪气化妖。道教的气功（或称炼气术）是以人身为鼎炉进行性命修炼“精、气、神”，达强身健体乃至成仙、长生不老。
d. 武家的“气”（或气功）则注重强化肌肉，提高劲力、耐力、防护力等。
6. 仙娘是原型破灭的创作？
在电影中另一个同样拥有“气”的女子——仙娘，是个不但能操纵人心、幻化成其他人或物种，而且能量（还是“法力”？）强大的女巫。同凤凰浴火重生一样，仙娘被称为女巫（witch）还被流放也是来自西方文化。西方女巫是指具有巫术、魔法等超自然能力的女性。中世纪编撰的《主教会规》塑造了女巫是皈依撒旦的邪恶女人形象，是受教会所唾弃的，从而出现了“猎巫行动”和“女巫审判”等去除巫术文化的事件。
在早期的中国，掌握祭祀、医治、占卜、部族历史传承等知识，并解决人民困难、维系整个族群存活的巫师，反而拥有崇高的地位。巫在当时的地位之高是因为人们认为巫是神与人之间的中介，是知晓、传达和执行神的旨意的人；更多时候，巫与神权或王权结合，成为最高权势的支柱。《说文解字》解释道：“巫，祝也。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觋(xi2)，能斋肃事神明也。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意思是说，巫师即祭师，能与无形的鬼神打交道，以舞请鬼神降临为人们祈福（跳求雨、扶乩等）……男巫师称觋，一般与神明沟通；女则称巫，属阴，与灵魂沟通。
写一大堆关于巫的东西，想说的是，《MULAN》电影中的仙娘一点也没有中国古代“巫”的特征。如果要称她为女巫，倒不如称她为“妖”会更贴切，像出现在《西游记》或《聊斋志异》或《白蛇传》或其他神话故事里能蛊惑人心、幻化成其他物种的妖怪一样。像仙娘这种神话式或聊斋式形象的人物出现在上战场杀敌的木兰故事里，只能说是一种破格（还是原型“破灭”？）的创作。
妖一般的仙娘。来源：DISNEY
知识拼图9：在楚巫文化中，行巫的妇人被称为“仙娘”，主要成为人鬼之间的媒介。传说她是个能言善辩的人，有发狂病，后成为女巫，专为妇女和孩子服务。
7. 中华文化里“真”的美德？
最后，谈谈真人版木兰剑上刻的字——忠勇真。军人佩戴的剑，刻“忠”代表竭力忠于军人的使命、忠于国家，那是必然的；刻“勇”代表军人的决心与勇气（即便“勇”没在三纲五常或四维八德里被提起），那也是必然的。至于“真”，抓破头皮也想不通为何跟军人扯上关系。“真”在电影中一直被强调——不敢正视自己、展示自己的本质，自身的潜在能力将会受到牵制而无法发挥自如。
忠勇真。来源：DISNEY
有别与中华文化集体主义的价值观，注重个人主义的西方思想强调“真”的重要性，就如康德的哲学批判主张，即对事物的认知及强调人本主义的精神。西方追求完整地还原事物本身、张扬个性、注重个人潜力的发挥、强化人权与自由。
木兰“觉醒”后解开束发、脱掉戎装的情节，体现了西方思想对自我肯定的渴望及对个人选择与自由的强调。来源：DISNEY
真人版电影继承了动画版打造了一个独立自主、孝顺父母、舍身卫国，同时又敢于打破封建束缚、追求自我、实现自我价值的木兰，这次还追加了摆脱父权主义的女性意识觉醒以及身份认同的议题，这全都附属浓浓的西方思想与价值观。而东方思想价值观里的集体主义则注重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和谐，推崇牺牲小我完全大我的精神。所以在东方思想下的木兰可以是坚韧孝顺忠于家国的，却不一定是自由自我的。所以这个“真”，既不属于中华思想，也不属于木兰的本质。
知识拼图10：
a. 三纲五常是中国儒家伦理架构，体现了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关系。
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五常：仁、义、礼、智、信。
b. 四维八德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四维：礼、义、廉、耻。
旧八德：孝、悌、忠、信、礼、义、廉、耻。
新八德：忠、孝、仁、爱、信、义、和、平。
写了长篇大论（搞到好像写论文那样），如果你还能读到这里，很好，让我们正式进入主题：真人版电影《MULAN》真的缺点多到不堪入目吗？撇开前述部分的，与中华历史文化理解的差异所产生的违和不说，我觉得剧情转折处理得过于简单突兀，人物情感的描述有点莫名其妙，情节设计欠缺说服力，虽部分画面拍得唯美，但却找不到当初动画版的木兰与我心目中木兰辞里的木兰的影子。
我只能说：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无法被取代的花木兰。
至于真人版电影《MULAN》，当作重新认识一个陌生人，就好。